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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殺馬特的紀錄片:他們沒有被看見,卻總是被表述

「想通過穿着打扮來發泄、吸引人,就算罵自己兩句也有人跟自己說話啊,只要有人願意跟自己說話,無所謂啊。」


導演李一凡與殺馬特合照。 圖:受訪者提供
導演李一凡與殺馬特合照。 圖:受訪者提供

2012年第一次聽說殺馬特時,李一凡非常興奮。不同於當時社會的普遍鄙夷,他認為這是底層嬉皮士的審美自覺,通過自我糟踐來抵抗時代景觀,「我X我就要噁心你們這些主流!」這個認知在2017年他著手拍攝殺馬特時被擊碎。驅車近萬公里、訪談67個殺馬特後,李一凡發現——殺馬特的歷史,實際上是中國農民工歷史的一部分。殺馬特造型背後更重要的普遍性是,他們也是流水線上疲於奔命的工人、是留守兒童和留守兒童的父母、是難以在土地上揾食卻又被城市邊緣化的數億農民工,分享同一套制度性排斥、主流話語的漠視,和貌似有邏輯的剝削循環。

殺馬特

脱胎於英文單詞smart,發明者是出生於1995年的「殺馬特教父」羅福興。由於類似日本視覺系樂隊的色彩斑斕、高高豎立的誇張髮型,長久以來,殺馬特所捆綁的形象是腦殘、山寨、譁眾取寵。

在2020年完成的紀錄片《殺馬特我愛你》中,李一凡撇去了故事線和可能帶來強視覺衝擊的畫面 。鏡頭前只有一個個曾經的殺馬特迥異又相似的講述,他們如何在12到15歲的年紀進入工廠,如何沒日沒夜地加班,如何被陌生人騙錢、被老闆毆打欠薪、被機器殘損身體,如何努力生活又處處碰壁,如何小心翼翼地吞下血淚與苦澀再揹負更多;在那些極度孤獨、疲累、貧乏的日子裏,他們從殺馬特的外殼中獲得過怎樣的安慰與光芒,在主流的眼光中遭到過哪些傷害與攻擊;而在快手抖音短視頻的年代,殺馬特如何再次成為審醜對象艱難地討一點生活。

這不只是一部為殺馬特正名的紀錄片。更重要的是,它是對自欺欺人的城市中產幻象某種深刻的刺痛。它在提醒這個社會「看見」,看見殺馬特被抹去的歷史與傷痛,看見主流社會長久以來的冷酷、傲慢與狹隘。殺馬特們最樸素的表達恰恰能戳穿最多:「有時候感覺這個頭髮給了你一種勇氣。而且在大家印象中這就是壞孩子,壞孩子感覺就是不會被欺負。有時候自己會也想成為一個壞孩子。」「想通過穿着打扮來發泄,弄得吸引人。讓他們感覺想跟你交朋友,感覺你很獨特。就算別人罵自己兩句也有人跟自己說話啊,只要有人願意跟自己說話,無所謂啊。」

李一凡原本的設想中,每年十一東莞石排公園的殺馬特聚會與殺馬特教父「羅福興」會是片中亮點。但知識分子的判斷在陌生領域失靈了,教父很宅,線下並無號召力;聚會中無人搭理李一凡,殺馬特們各自玩各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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