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評論

「沙造長城」、反艦導彈與「要塞艦隊」:21世紀的中美海上競爭邏輯

圍繞中國海上力量崛起展開的中美兩強試探與互動,歷經21世紀初的十多年沉浮,呈現出嚴重的觀念誤區以及心理偏差。


2019年4月23日,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航空母艦遼寧號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成立70周年海上閱兵。 攝:Mark Schiefelbein/AP/達志影像
2019年4月23日,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航空母艦遼寧號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成立70周年海上閱兵。 攝:Mark Schiefelbein/AP/達志影像

【編者按】本文作者為戰地記者、海軍歷史和海洋安全事務分析員,在2006-2016年曾參與中美兩國學界圍繞雙邊海上關係問題開展的多次討論和筆談,並為英文著作《太平洋上的紅星:中國崛起及其對美國海洋戰略的挑戰》(Red Star Over the Pacific: China's Rise and the Challenge to U.S. Maritime Strategy)修訂版的審閲者之一。

造價45億美元、排水量超過10萬噸的「約翰·斯坦尼斯」號航空母艦正在護航艦艇的伴隨下巡弋於北大西洋,一連串熊熊火光包裹着的飛行物突然穿過大氣層,從多個方向扎入它的飛行甲板。「斯坦尼斯」號的艦殼被突如其來的衝擊撞穿,斜角甲板處的撕裂傷朝對舷方向蔓延,最終將332.8米長的艦體撕成了兩截。這個龐然大物在幾分鐘之內就從軸向甲板末端裂開,後半截高高翹起,帶着5600多名艦員一同朝冰冷的海底墜去……

以上是2009年上映的美國電影《變形金剛:復仇之戰》中,描繪霸天虎進攻地球情節時的一個橋段。這不是「斯坦尼斯」號第一次在好萊塢被摧毀了:2002年表現美俄核衝突的影片《恐懼的總和》中,該艦曾被俄羅斯「逆火」型轟炸機發射的超音速反艦導彈命中,喪失戰鬥力。後一情節的創意來自劇本原作者、亦是20世紀美國最廣為人知的軍事小說家湯姆·克蘭西(Tom Clancy),它呈現的是20世紀80年代美國軍方對未來美蘇海上衝突的預估——由於缺乏一支足以突破GIUK(格陵蘭—冰島—英國)「遏制點」(Choke Point)、有能力確保戰略導彈核潛艇進入開闊大洋通道的制海型艦隊,蘇聯在開戰初期,勢必會嘗試從空中、水下和陸上發起針對美軍航母戰鬥群這一核心火力投送平台的導彈「飽和攻擊」,以癱瘓後者的制海功能。美國「神盾」戰鬥系統(Aegis Combat System)的問世,便是因應了此種預判,也是頭號海上強權意圖確保既有優勢的技術反映。

相當巧合的是,「斯坦尼斯」號第二次在電影中被擊中的畫面,折射出的也是美國軍方心目中大規模海上衝突模式在21世紀初發生的重大變化:不再有超音速轟炸機群攜帶飛航式導彈從幾百公里外飛來,也不再有「導彈卡車」式的核潛艇埋伏於水下。威脅將直接來自從地面射入太空,隨後再入大氣層、高速命中移動目標的大威力常規彈頭。當然,它們不會是霸天虎,而是反艦彈道導彈(ASBM)——一種在21世紀初才真正完成研發、往往部署於內陸腹地的非對稱打擊武器。今年8月下旬,中國人民解放軍從浙江和青海射向南中國海海域的,正是這種類型的導彈。而中國軍方顯然並不忌諱將自己的決定性武器比附為電影中的反派:過去十年間,「斯坦尼斯」號斷裂沉沒的畫面曾在不止一部宣傳反艦彈道導彈威力的科教紀錄片或者互聯網視頻中出現。好萊塢電影所塑造的驚險畫面,儼然已經成為中國軍事分析人士做出「美軍航母脆弱易毀」判斷的佐證之一。而這種輔以極富視覺衝擊力鏡頭的判斷,又構成了中國對美「反介入/區域拒止」(A2/AD)海上戰略的基石。

今時今日,中國海軍在艦艇數量和武器裝備的層次、性能上已經上升為全球第二。過去十年中國新下水艦艇的噸位數與質量,幾乎相當於美國連同其亞太盟國之和。

2008年成為中美海洋關係發生決定性轉折的關鍵時間節點。中國在全球範圍內經濟利益的成長,尤其是自能源需求中滋生的「南海偏執」的出現,使得中美兩國間海上摩擦事件的發生頻率一舉進入增長區間。從那時起,歷經12年演化,中美海上競爭的「接合點」以及可能導致擦槍走火的場景早已變得空前密集。美國資深海軍事務記者邁克爾·法貝(Michael Fabey)在他於2017年10月出版的《Crashback:美中在太平洋上的權勢碰撞》中,幾乎事無鉅細地羅列了所有這些情境:2009年3月中國艦船在南海國際水域對美軍水下情報偵聽船「無瑕」號(USNS Impeccable, T-AGOS-23)的攔截行動,2013年12月發生在美國巡洋艦「考彭斯」號(USS Cowpens, CG-63)與一艘中國登陸艦之間的危險貓鼠遊戲,「環太平洋2014」(RIMPAC 2014)演習期間出現在夏威夷外海的中國電子情報蒐集船,中方在南海上經由吹沙填海形成的「沙牆」工事……法貝斷言,隨着兩國在艦船/飛機迫近對峙、反艦彈道導彈以及南海造島三大問題上同時處於對抗狀態,很難想像所有美軍指揮官都願意如2013年時的「考彭斯」號艦長一般,在最後時刻採取「Crashback」(推進器緊急停車)動作。而安德魯·埃裏克森(Andrew S. Erickson)等研究者設想過的中美在同種海洋秩序下共存的可能性,早已成為明日黃花。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中美冷戰 劉怡 中國軍事 南海爭議 評論